老周当了一辈子木匠,带过七个徒弟。他教徒弟的法子笨,先让看,看三个月再摸刨子。有个徒弟嫌慢,干了半个月就跑了,后来在别处学,据说半年就出师,做出来的柜子门关不严。老周听说后没吭声,只在下次来人学手艺时把看的时间又拉长了一个月。他讲不出什么道理,就觉得手上的功夫得用眼睛先喂饱。现在隔着玻璃看孙子,他忽然想起那些徒弟,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趴在师傅的工坊窗外看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儿子小时候写作业,老周从不坐旁边盯着。他就在院子里刨木头,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,儿子在屋里写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。有回儿子问他一道算术题,他没直接算,拿了几根木条摆桌上,让儿子自己拼。后来儿子考上大学,学的是机械,跟木头没关系了。老周偶尔琢磨,自己那套法子到底管不管用。可儿子每年回来,修个桌椅板凳顺手就干,尺寸拿捏得准,他就不想了。
保温箱里那个小人儿现在只会哭和睡。老周已经开始盘算,等他能坐住了,先给块砂纸让他磨着玩。不指望他学木匠,就是磨磨性子。他见过太多坐不住的孩子,家长在旁边吼,孩子手里攥着手机不撒开。老周觉得那不能全怪孩子,大人自己也没给个能坐住的环境。教育这事,说到底是你干什么,孩子就跟着学什么。嘴上说一百遍,不如手上做一遍。
走廊里又来了个年轻爸爸,踮着脚往里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装的是吸奶器配件。老周跟他点了下头,俩人没说话。那爸爸看了几分钟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大概是要发给家里人等着的老人。老周想,这玻璃窗里头是孩子,外头站着的这些人,往后十几二十年都得围着那小人儿转。转得好不好,不看说了多少,看做了多少。他想起自己爹当年教他认榫头,也是这么站在身后,不说话,看他一遍遍试。
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。老周又看了一眼保温箱,小东西正攥着拳头打哈欠。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回去的路上他拐进五金店,买了张细砂纸,又挑了两块边角料。老伴问他买这干啥,他说先备着。其实他心里清楚,离用上还早得很,可东西搁在工具箱里,就像个念想。教育这回事,急不得,也省不得,你得先把料备好,等着。











